【戰情摘要】越來越多企業把「種了幾棵樹」寫進永續報告書。但從生態的角度看,種樹的數量,不等於生物多樣性的成果。許多昆蟲只吃特定的原生植物,鳥類又靠昆蟲養育下一代;如果種下去的大多是外來的景觀樹種,綠地面積增加了,食物鏈卻可能是斷的。要讓生物多樣性承諾真正落地,第一步是種對的植物,而原生植物是最重要的方式之一。
本文結合 SSBTi 與原生植物保育夥伴的交流,以及國際研究與揭露框架整理而成。
一、先看結論:四個判讀
- 綠地不等於棲地。植物的生態價值,取決於有多少在地昆蟲能吃它、在它身上完成生命週期,而不是葉子有多綠、樹有多高。
- 食物鏈的斷點在昆蟲。植物餵昆蟲,昆蟲餵鳥。外來種植物上的昆蟲少,鳥類就養不起下一代。
- 「種了幾棵樹」是一個會誤導的指標。國際揭露框架問的是企業對自然的依賴與影響,不是棵數;用棵數做 KPI,容易做出看起來很綠、生態上卻空白的成果。
- 真正的瓶頸在原生苗木的供應。企業想種原生種,常常買不到、也不知道該種什麼。這正是原生植物保育團體的專業價值所在。
二、為什麼原生植物這麼關鍵:食物鏈從「誰吃得了這棵樹」開始
植物和在地昆蟲經過長期共同演化,許多昆蟲的幼蟲只能吃特定科屬的植物。蝴蝶就是最直觀的例子:柑橘鳳蝶的幼蟲吃芸香科植物,紅紋鳳蝶吃馬兜鈴科植物,斑蝶類多吃蘿藦科植物。沒有對的寄主植物,就算花再多,蝴蝶也只能路過,無法在這裡繁衍。
昆蟲再往上連到鳥類。多數園鳥育雛時,餵給雛鳥的主要是毛毛蟲等昆蟲,而不是種子或果實。美國德拉瓦大學的研究團隊在華盛頓特區周邊、超過 200 戶家庭的庭院追蹤卡羅萊納山雀,發現庭院植物中原生植物的比例低於約 70% 時,山雀族群就難以維持;外來植物為主的庭院,昆蟲較少,山雀繁殖的機率與育出的幼鳥數都下降。同一研究也指出,原生的櫟樹可支持超過 500 種蛾蝶類幼蟲。
這個門檻來自北美的研究,數字不能直接套用到每個地區,但道理是共通的:綠地的生態價值,看的是它能餵活多少昆蟲,而昆蟲決定了鳥類能不能留下來。
| 以外來景觀樹種為主的綠地 | 以原生植物為主的綠地 | |
|---|---|---|
| 選種邏輯 | 好種、長得快、好看、好維護 | 在地適應、能支持在地昆蟲與鳥類 |
| 對昆蟲 | 能利用的在地昆蟲少 | 提供食物、產卵與化蛹場所 |
| 對鳥類 | 可停棲,但育雛食物不足 | 昆蟲多,育雛食物充足 |
| 常見報告寫法 | 種了幾棵、綠地幾公頃 | 原生種比例、寄主植物種數、物種監測結果 |
| 風險 | 部分外來種可能逸出成為入侵種 | 需要專業選種與在地苗源 |
不只是食物:植物也是物種移動的「廊道」
財團法人台灣原生植物保育協會長期倡議一個觀念:植物就是生態廊道。都市擴張、農地轉型與能源設施開發,把原本連續的棲地切成一塊一塊;動物與昆蟲移動、覓食、繁殖的路徑一旦斷掉,就算保留了幾塊綠地,物種仍會因為孤立而衰退。
紫斑蝶是最清楚的例子。每年春天紫斑蝶北返遷徙,會大量飛越雲林的國道 3 號林內路段;蝶況高峰時,交通單位曾封閉外側車道與路肩,讓蝴蝶安全通過。但協會整理的資料指出,紫斑蝶遷徙族群已從過去上百萬隻的規模,減少到約二十萬隻,棲地消失、沿途找不到繁殖所需的原生植物,是重要原因。封路能讓蝴蝶過馬路,卻無法替牠們補回沿途的食物與產卵地。
協會也點出一個現象:都市綠地的「假綠化」——看起來是綠的,對物種卻沒有覓食、繁殖與通行的功能。對企業來說,這帶來一個新的思考角度:廠區、園區、校園與社區裡的每一塊原生植栽,都可能成為廊道上的一個踏腳石。單點做得再漂亮,不如和周邊綠地連成網;企業植栽的價值,不只在自己的圍牆內,而在能不能接上周邊的生態網絡。
三、企業最常見的三個盲點
盲點一:用棵數當 KPI
「今年種了一萬棵樹」很好溝通,但它只說明投入,沒有說明成果。CDP 與 TNFD 關心的是企業對自然的依賴、影響、風險與機會,以及治理與管理是否到位。如果種的樹在生態上幾乎沒有作用,棵數再多,也很難成為站得住的生物多樣性成果;反過來,一旦被外界質疑,還可能變成漂綠的風險。
盲點二:只看樹,不看整個植物群落
只種喬木、底下鋪草皮,是最常見的廠區與園區綠化方式。但許多昆蟲需要的是灌木、草本、蜜源植物與寄主植物交錯的多層次環境。喬木、灌木、地被一起規劃,生態效益往往比單純增加樹的數量更大。
盲點三:種完就不管,或管得太乾淨
為了「整齊」,定期噴藥、把落葉清光、把被蟲吃的葉子視為病害,等於把好不容易吸引來的昆蟲清掉。蝴蝶園裡被幼蟲啃食的葉子,正是棲地在運作的證據。維護方式和選種一樣,決定了綠地是不是活的。
四、被低估的瓶頸:原生苗木從哪裡來
很多企業其實願意種原生種,卡住的是執行:
- 不知道種什麼:同樣是原生種,海岸、平原、淺山的適合樹種不同,需要在地的專業判斷。
- 買不到:一般苗圃以市場需求大、好繁殖的景觀樹種為主,原生苗木的品項與數量常常不夠。
- 來源不明:同一個物種,不同地區的族群可能有遺傳差異;苗木來源與採種地點,也是保育上需要注意的地方。
這也是為什麼原生植物保育團體的工作值得企業支持。以 SSBTi 的夥伴新竹縣原生植物保育協會為例,他們長期透過志工培訓、實地參與與環境教育,培育對原生植物有基本認識的人,也累積在地的選種與培育經驗。企業缺的不是種樹的預算,而是「種對」的知識與苗源,而這正是這些團體長期累積的能力。
五、對企業的意義:從「種樹」升級為「可揭露的自然行動」
生物多樣性正從企業社會責任的附加題,變成揭露與供應鏈管理的正式題目:TNFD 提供自然相關揭露的架構,GRI 101 生物多樣性準則更強調地點與供應鏈影響,CDP 也持續擴大自然相關的提問。在這樣的趨勢下,廠區與園區的植栽,是企業最容易自己掌握、也最容易被看見的自然行動。
但要讓它站得住,有兩個原則:
- 種樹是自然資本與氣候調適,不是碳抵銷的捷徑。減碳的主軸仍是製程改善、能源轉型與供應鏈減碳;植栽的價值在降溫、保水與棲地。
- 先避免、減少對自然的負面影響,再談復育。廠區植栽做得再好,也不能取代對營運與供應鏈本身自然影響的管理。
六、給企業的五個行動
- 先盤點現況:廠區與園區現有植栽有哪些、原生種占多少、有沒有已知的入侵種。
- 改寫選種原則:新植與補植以在地原生種為優先,喬木、灌木、地被一起規劃,並納入在地蝴蝶等昆蟲的寄主與蜜源植物。
- 換掉 KPI:從「棵數、面積」改為「原生種比例、寄主植物種數、定點監測到的昆蟲與鳥類變化」。
- 調整維護方式:減少用藥,保留部分落葉與草本區,讓昆蟲有完成生命週期的空間。
- 與在地保育團體合作:選種、苗源、志工與監測,交給長期深耕的專業團體,企業提供資源與場域,並把成果整理成可揭露的紀錄。
七、行動邀請:2027 年原生植物志工招募
新竹縣原生植物保育協會已開始招募 2027 年度志工培訓學員。不需要是植物專家,只要願意親近自然、學習生態知識,就有機會從觀察者成為實際的守護者。也歡迎關心 ESG、生物多樣性與環境教育的企業與朋友,一起支持這樣認真做事的民間團隊。
- 主辦單位:新竹縣原生植物保育協會
- 報名截止:2027 年 2 月 15 日
- 活動資訊與報名:請見協會臉書公告
永續不應該只停留在報告書與碳排放數字,更應該回到我們腳下的土地,以及土地上每一個相互依存的生命。
- 原生植物比例約 70% 的門檻,來自美國德拉瓦大學 2018 年發表於《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》(PNAS)的卡羅萊納山雀研究,研究地點為華盛頓特區周邊;不同地區與物種的門檻可能不同。
- 紫斑蝶族群規模的數字為台灣原生植物保育協會整理之資料,不同調查方法與年度的估計可能有差異。
- 原生與外來並非唯一判準:部分外來植物也能被在地昆蟲利用,但選種仍應以在地原生種為優先,並避免引入可能入侵的物種。具體樹種請依場址條件,諮詢在地專業團體。
- 延伸閱讀:〈Non-native plants threaten insect-eating birds(University of Delaware, 2018)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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